大零号湾图书馆活动报道：【川上读经典十月读元朝 黄仕忠讲《窦娥冤》
10月14日，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黄仕忠来到大零号湾图书馆，为读者带来了“《窦娥冤》：感天动地冤何在？”主题讲座。黄仕忠教授通过对《窦娥冤》经典化历程的梳理，把它作为代表中国古典悲剧美学的典范，放到世界悲剧史的框架内，进行全新的解读。
《窦娥冤》的悲剧意义:《窦娥冤》作为中国十大悲剧之一，具有极高的艺术成就，在世界戏剧史上书写了独特的篇章。
《窦娥冤》全名《感天动地窦娥冤》，是元代戏曲家关汉卿创作的杂剧，今存两种明代万历以后的刊本，故事原型来自《列女传》中的《东海孝妇》一篇。全剧四折一楔子（元杂剧剧本体制），写弱小寡妇窦娥，被地痞无赖张驴儿陷害为毒害“公公”的恶媳，又遭到楚州太守桃杌刑讯逼供，最终酿成窦娥被斩首示众的悲剧。临刑前，窦娥许下三桩誓愿：血溅白练、六月飞雪、大旱三年，以此申诉自己的冤屈，结果三桩誓愿都得到应验。最后，窦娥的冤魂向前来勘案的父亲诉明真相，冤案才得以昭雪。
这个看似简单精炼的故事，其中的悲剧立意是如何体现的呢？马克思曾对悲剧的本质作出解释：“历史的必然要求与这个要求的实际上不可能实现之间的悲剧性冲突。” 对于悲剧的呈现，中西方有着不一样的处理方式。不同于西方把“死亡”作为结果导向，在《窦娥冤》中，“冤屈”比“死亡”更能体现出悲剧的张力，符合中国人内敛含蓄的人生观，这样的表达更能使观众产生共情。
王国维引用过叔本华的悲剧理论来解读《窦娥冤》，他认为真正的悲剧，不在于故事的具体情节结局如何，而在于剧中主人公的内心意志的展现，通过人物的一举一动，来传达作者的思想。现在学术界一般认为，关汉卿通过“窦娥之冤”，揭示了悲剧产生的社会根源和特定时代产生悲剧的必然性，反映了封建社会的问题本质。
黄仕忠教授提出，时至今日，我们还可以从情感的结构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等视角出发，结合中国的传统文化，对《窦娥冤》进行一种全新的解读。
剧本并不仅仅通过正反面人物碰撞来构成戏剧冲突，而是通过凸显窦娥的品德来构建她高尚的人格，她在临刑前依然不忘体恤婆婆，这种远远高于普遍孝行、妇德定义的道德体现，让《窦娥冤》的整体立意得到了升华。正是这样一位拥有崇高品行的女性，并应当得到社会的褒奖，结果反被诬以“毒死公公”的“十恶大罪”而置于死地，才构成“历史的必然要求与这个要求不能实现之间的悲剧冲突”，从而体现了悲剧的“崇高”。这代表了“中国式悲剧”，主要通过中国传统社会中伦理美德秩序的毁坏，由此引起观众的共愤来作表达。这种独有的创作手法，放到世界范围内，同样也能引起国外观众的共情，这是人性的共通点，也是“中国式悲剧”立足于世界的独特之处。
讲座中，黄教授还对《窦娥冤》的经典化历程作了梳理，对关汉卿文学地位的变迁历史做出了解读。在元代，《窦娥冤》并没有被视为关汉卿的代表作，著录元代剧作的《录鬼簿》的最初版本，没有收录此剧。在明清两代，对关汉卿的总体评价也并不很高。明初杂剧家贾仲明称赞关汉卿“风月情、忒惯熟”，也只是赞赏了他在风情恋爱剧作上的成就。
真正使关汉卿及《窦娥冤》在戏曲史上地位发生改变的，是王国维。王国维于1912年底在京都写成《宋元戏曲史》，在书中第十二章“元剧之文章”中，他写道：明以后传奇无非喜剧，而元则有悲剧在其中。...... 初无所谓先离后合、始困终亨之事也。其最有悲剧之性质者，则如关汉卿之《窦娥冤》，纪君祥之《赵氏孤儿》。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，而其蹈汤赴火者，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，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，亦无愧色也。——王国维《宋元戏曲史》
而仅仅在此前两年的1910年，当王国维发表《录曲余谈》时，他的想法还没有脱离明清以来的传统观念，并没有把《窦娥冤》放在元杂剧杰作之列中。余于元剧中得三大杰作焉。马致远之《汉宫秋》，白仁甫之《梧桐雨》，郑德辉之《倩女离魂》是也。——王国维《录曲杂谈》
王国维之所以对元杂剧的看法发生巨大改变，主要是受到日本学者和西方汉学家的影响。他在日本期间，与日本京都大学学者频繁交往、阅读他们的著述、进而接触并了解西方汉学家关于中国戏曲的研究论著。黄教授总结道，通过王国维对关汉卿及《窦娥冤》看法的转变，可以看出，在近代“西学东渐”的背景下，中日学者主动接受和学习西方汉学，并展开相互交流，这也对中国戏曲研究产生了不小的影响。1958年，对于关汉卿的研究进入高潮，那一年，关汉卿被列入“世界文化名人录”。中国展开规模宏大的“纪念关汉卿剧作七百年”的学术和演艺活动，在北京举行了“纪念关汉卿演出周”，十八个剧团用八种不同的戏曲形式，同时上演《窦娥冤》《救风尘》等十部剧作。
讲座最后，黄仕忠教授指出，对于《窦娥冤》明清人只当其是公案剧，上世纪五十年代又把它看作是反抗黑暗的杰作。到今日，我们从“冤屈”出发，立足于人性和情感，结合传统文化去观其背后的悲剧内涵，可以做出一种全新的、符合当代文化背景的解读。
在互动环节中，有观众提问：“西方悲剧和中国的悲剧有何不同？”黄老师说：“西方有古希腊悲剧，莎士比亚悲剧和现代悲剧等多种形式，如果按照西方古典主义悲剧理论来解构中国古代戏剧，那么中国古代当然是没有‘西方古典主义悲剧’的。但是中国有自己的悲剧美学，可以有‘中国式悲剧’，比如《窦娥冤》和《赵氏孤儿》。并且，到了现当代，中国也有了西方悲剧范式写作的悲剧作品，一些中国剧作家在受到西方悲剧哲学理论的影响后，也创作出了诸如《雷雨》等具有中国特色的优秀悲剧作品。”
